汉字狂草

乡下人，城里人 

      10岁以前，我一直跟着妈妈在一个名叫痘姆的小地方生活。一因是公社所在地，有诸如供销社、卫生所、信用社等机构，就有了一些吃商品粮的“公家人”，二是此地土质极黏，盛产土陶，当年聚了四乡八里的上百窑工，也就比一般的村庄聚了更多人气，渐渐有了些镇的模样，但却远远称不上镇。依山而起斜峙而上的一座长约百米长形陶窑是为标志，所以当地人又称此地“小窑下”。几十年没回过的地方，早存了故地重游的念头，趁五一长假回老家，终于了了心愿，但当年非村非镇的痘姆早已面目全非，俨然是一座小型城市，商店铺面接踵摩肩，高高低低的楼房鳞次栉比，不但当年那条标志性的长龙般陶窑踪迹全无，就连当年充当“龙基”的那座山也被铲平，建了一座很气派的琉璃工厂。“物是人非”用在此处也是完全不合适的——别说想找到当年熟悉景物全然不能，就连确定自己住过房子的位置也非常困难，唯一可以作为地理坐标是挂着镏金招牌“卫生医疗中心”的那座四层楼房，我猜这里大概就是当年墙体斑驳的卫生院。

      其实中学时我就极擅长写歌颂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一日千里的作文，已至成年，对乡里故地的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营造自然更感到由衷的欣喜。对于乡村来说，大概从有城市的那一天起，城市就是新生活、好生活的标志，过城里人的生活、成为城里人，几乎是整个一个时代中国农民奋斗的目标。所以我觉得城里人对田园消失的喟叹多少有点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站着说话不腰疼——切，你自己在穷乡僻壤生活半辈子试试。

      不过生活本身往往会营造出具有讽刺意味的戏剧效果来，在老家跟故友闲聊时戏言：如今时代真是变了：过去穷的时候挣钱为的是娶媳妇，如今有了钱多半要离婚；过去没钱时是老婆兼秘书保姆及其他，如今是有了钱秘书保姆及其他都能兼老婆；有钱的乡下人闹着要进城，如今城里人有了钱玩命往乡下跑——在老家碰上一个从北京回去的朋友，要在那儿买地皮，想在老家建幢别墅；而好玩的是他老家的一个表弟做生意挣了不少钱，却正打算来北京买房子，做个北京人。我开玩笑说：你们互相换一下就齐活了，还添什么乱买什么房子啊。

      故乡还有一处近年名气越来越响的佛塔，叫三祖寺。中学春游几乎每年必去，后来在外地上学工作，回去后也总约同学好友进香，其实都并不信佛，而是因为极喜欢三祖寺幽深静谧的环境，整座庙宇掩映于一屏青山之后，须得踏着宽不盈尺的卵石曲径，七弯八绕半个小时左右，穿越密不透风的一茏翠竹，才能豁然开朗见到巍峨的寺庙及宝塔，假如只是站在山下向上眺望，所能见到的不过只是几片红瓦一角飞檐，山风偶尔送过来几声塔顶上的玲珑叮当，引人无限遐想。但这次回去却见原先充当着三祖寺屏风的那半坡山梁已被荡平，新修了一座牌坊式的山门、一处水泥停车场和几处大小不一的亭台。据说这次开膛破肚的大手术是去年为1500年建寺大典而动，但却可怜了当年一副欲语还羞犹抱琵琶的乡间娇羞女子模样的三祖寺，如今站在新修的公路上就能对其一览无余，活脱脱成了玉体横陈酥胸毕露的现代城市里的风尘女郎。

      网上曾流传过一个略显粗鄙的段子，说乡下人学城里人怎么也跟不上：我们乡下人刚学会跟你们一样用卫生纸擦屁股，你们城里人却又用它擦嘴了。像城里人那样穿西服，住城里人那样的楼房，到现在还是很多寒窗苦读的农家子弟从家长和老师那里听到最多的鞭策和诱惑，而城里人却已经在对城市的厌倦中开始向往记忆和传说中的田园——农村、城市，像是一条淘气小狗的嘴巴和尾巴，绕着圈儿地想互相咬上，却永远差着几乎是永恒的咫尺——乡下有钱人在乡下造城市，城里有钱人却在城里造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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